2021/08/03

李碧華的小說與電影(其他之19):《胭脂扣》裡的戲中戲《唐朝豪放女》

雖然電影沒有演,不過在《胭脂扣》小說 (1984)最後,永定帶如花去看電影《唐朝豪放女》(1984) 的情節實在讓人印象深刻,常惦記著有天一定要看到這部電影。 

結果原以為會是敘事傳統賣弄風月的電影,沒想到方令正導演(同《川島芳子》,其妻羅卓瑤則拍攝《潘金蓮之前世今生》、《誘僧》)與邱剛健編劇(同《胭脂扣》(1987) )還是讓電影處處有巧思。

在唐朝,道教是在禮教之外不受法治約束的,不過長安才女魚玄機修道時看破其他人的虛偽,便毅然離開過著夜夜笙歌吟詩作樂的生活。 

魚玄機口口聲聲要做獨立自主的女性,絕不接受李老爺和永道士的錢財,但風花雪月的高檔花費,又是怎麼生出來的呢?原來最後才揭曉,魚玄機私下還是有接超級大戶的生意。 

這樣說來魚玄機是相信,寧可不接受他人的施捨而靠自己賺錢養活自己,才能做自己,然而所謂的獨立自主,是否還是得臣服在男性權力與金錢下才能產生呢?值得玩味。在古代就算是才女也會有身為女性的侷限,所以電影確實表達了魚玄機想要掌握自己命運的態度。

魚玄機不把綠翹當作奴婢,而是當作姊妹想永遠留在身邊,但綠翹一直認為自己是奴婢,兩人是有階級的,她想要回鄉下自立門戶嫁人生子,這樣的認知落差造成的魚玄機最後殺死綠翹。然而魚玄機的動機是孤單?嫉妒?還是覺得被背叛?

結局時崔博侯闖入刑場想要帶走魚玄機卻被拒絕而被捕,他問魚玄機為何不跟他走,魚玄機回答:「我走了很多女人不敢走的路,沒心情再走」,魚玄機反問他為何不選擇流浪,博侯說:「救了妳一起流浪,救不了妳,還流浪什麼,我陪妳一起死」。或許這也表示,他們已享受過生而為人的成就與快樂,所以死亡也是他們的選擇。最後命喪好友刀下,也算是保全精神上不被他人侮辱的節操。

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這首《贈鄰女》(又名《寄李億員外》),原是寫給李億這般負情的男人,電影最後魚玄機將兩句「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吟給崔博侯聽,反倒宛如情詩般動人,也點出女性求得真愛之不易。

總而言之,電影比想像中好看。不過還是覺得很巧,因為要是《胭脂扣》真的拍出來看電影這段,不就成了萬梓良看萬梓良演電影嗎?



2021/07/02

李碧華的小說與電影(七):1993 誘僧 / Temptation of a Monk

「我只相信第一眼,相信我的心跳。」 

【短篇‧誘惑】

1993 年出版的小說《破戒》既無奇情愛戀,又非發生在歷史與生活較有共鳴的近代,作品嚴肅且架構於政治史實,相較之下是比較少重讀的作品。不過在這部之前,李碧華於 1992 年發表的短篇小說集《誘僧》(皇冠版/怪談繪卷系列)的第一篇同名作品《誘僧》,則出奇討喜地重現長篇小說中最媚惑的一小節。

《誘僧》怪談繪卷系列短篇小說集初版於1992年3月出版,長篇小說《破戒》初版於1993年9月出版。


單獨來看,短篇無前因後果,很快進入人性的對比:男與女/心靜與動念/室內禪坐與外來誘惑/佛與妖/虛幻與真實/戒與色/灰與紅/冷與暖/需要與拒絕/青春與衰老,甚至像是再現青蛇與法海的情慾掙扎。長篇《破戒》所要說的慾望選擇,都濃縮精華在短篇《誘僧》裡,李碧華的文字撩動,幾頁時間就足以讓人心情起伏喘息不已。

雖是短篇卻意境深遠充滿想像,以色聲香觸出現的無名女子,是心魔、妖魔還是靜一的綺夢?心不靜,萬物皆是誘惑,要能斷/捨/離七情六慾才是修行的第一步。要成佛,就得成為俗世中的冷血之人,親情愛情錢權生死都無依戀,如同賈寶玉最後告別父親,消失在無邊無垠的雪白畫面,了斷一切,就能成為一切,與萬物融為一體,即成佛。

然而無魔不成佛,三藏取經便一路是誘惑,試煉主角的心性通常是一則故事最精采的主軸。面對誘惑,人們心裡(自我)或道德標準(超我)雖會判斷,卻難以抵擋生理(本我)的需要。又或者,有些事情越提醒自己不去想,就越會放在心裡。

所有的慾望都是跟自己過不去,當幻想成真,挑逗才要開始。魔由心生,原諒自己也最容易,但是面對一個渴望已久的人站在面前,說你心想,做你想做的事,難以抗拒的誘惑便考驗著靜一。選擇接受或拒絕,對或錯,成佛或墮落,每個決定都會改變命運……就像當初石彥生(靜一)默然接受霍達的兵變佈局。


「這個世界,不是我午夜夢迴,還在想念的世界。」

【長篇‧抉擇】   

唐,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發生李世民刺殺親兄弟並奪取皇位的「玄武門之變」。李碧華在史實裡虛構了石彥生將軍、霍達將軍與紅萼公主,讓他們在這場腥風血雨的鬥爭中,成為生死不由己的政治犧牲品。

雖因避難化為和尚,但事實上石彥生心中也要贖罪,為了因他而死的母親、主子與弟兄們。曾經擁有的功名與地位,也因為這場政變化為烏有,背負著這些遺憾與懊悔,靜一在天寧寺戒律教條下的出家只是療傷,目的是等待有天能夠平反。

而與紅萼的短暫相遇,成了他為自己而活的美麗片刻。紅萼宛如張愛玲筆下的紅玫瑰,潑辣驕縱卻也深情款款,甚至為了救心上人而香消玉殞。

但真正考驗心性的,是在古樸簡陋的彤雲禪院。知道天下太平,了解平反無望,活著只會一輩子被追殺,禪院老方丈的禪機妙語讓靜一開始認真思考人生的意義。隨後出現的青綬夫人,雖然長相如紅萼,卻像是青蛇般伺機勾引靜一墮落。修行與禁色、道德與七情六慾的修煉拉扯,讓靜一看透了人性表象。只要人的心不定,做任何事都會動搖。心色萬物色,心空一切空。

巧合的是,曾經寫過「天安門舊魄新魂」的李碧華,同樣也選擇了在六月四日(夏曆)所發生的玄武門之變作為題材,是否有所影射?不得而知。


「人不會永遠都好看的,記住我現在這個樣子。」 

【電影‧角色】

石彥生將軍/靜一和尚

靜一在老方丈的開示下,悟到自己也如政變狗賊一樣骯髒(出賣主子以便獲得高位)。以為遠離塵世便得清高,以為遁入空門與世無爭就能夠忘記一切,事實根本無處可躲,因為心沒變。

人性如此,有依戀有欣賞便會產生慾望,要是看人不美看花不香,或許才能看透一切,看透人世間無美醜無香臭的差別。對萬物皆無高低比較,便能活出自己。

紅萼公主/青綬夫人

紅萼的開朗執著與青綬夫人的孤傲冷豔,世間美色誰不喜歡?然而李世民連兩個兄弟都可以斬頭了,何況是個妹妹。

青綬夫人最後自曝刺客,反諷了靜一剛獲得的慾望滿足,好似情慾的反面即是危險。

延續著每部李碧華小說改編電影都有出現鏡子,這裡是出現在曲江池。紅萼為石彥生精心梳裝,只為了讓喜歡的人永遠記住自己的樣子。銅鏡裡扭曲模糊的面容恰似幽魂,正預告了她的未來。

小可

從小在天寧寺長大的小可,以為戒律就是生活的全部,只要不違背便可得道。但就像悉達多,在沒有體悟榮華富貴之後的窮苦病死,必然無法成為釋迦牟尼。所以世間上任何經歷都要去感受,心寬了才能有同理心為所有人著想。

而一行人溜出寺廟來到曲江池,宛如綺麗鬼魅的西域夜市,小可、石彥生與紅萼就像家人般和樂,那一刻是如此美好卻短暫。

通達方丈(十渡方丈)

圓寂之前,他跟靜一說:「我先走了,你早點過來,我們好吃茶去。」生命渺小如滄海一粟,卻能融合成為宇宙的一分子。人生應該過的簡單,自尋煩惱鑽牛角尖或想太多,反而失去了體驗活著的當下。

李世民/唐太宗

李世民策劃射殺兩親兄弟,也就是哥哥皇太子李建成、弟弟齊王李元吉,史稱「玄武門之變」。然而李世民繼承帝位成為唐太宗之後,卻帶來清明安定的盛世「貞觀之治」。

李世民因為必要之惡而後成為好皇帝,石彥生有惻隱之心卻變成落難人生,命運孰是孰非,沒有任何道理。

左邊為英文版DVD海報,右邊為中文版電影海報。

「看,火那麼壯大,水卻熄滅它。水那麼壯大,土卻掩藏它。土那麼壯大,風卻吹散它。風那麼壯大,山卻阻擋它。山那麼壯大,人卻剷移它。人那麼壯大,權位、生死、愛恨、名利……卻動搖它。權位、生死、愛恨、名利……那麼壯大,時間卻消磨它。--時間最壯大麼?不,是『心』。當心空無一物,它便無邊無涯。」

【電影‧最後】

以美色、功名、權力、金錢來誘惑石彥生,所有的抉擇也都會改變自身的命運,電影片名選擇與短篇《誘僧》同名,很是貼切。編劇除了有方令正之外,李碧華依照慣例參與其中。美術與服裝設計著實有實驗劇場的視覺系風格(例如白臉舞踏、枯枝楓葉的造景)。最讓人驚豔的莫過於拍攝地點,看了片尾字幕,上面註明了「北京市房山區十渡風景區」,不知是否是全部場景,因為那山谷冰瀑與彤雲禪院的風景真是太夢幻絕美了。

即將凋落的楓葉、冰瀑上的熱血、孤絕離世的禪院、陡峭飛石雄奇險幻的狹窄谷道……不知是否都在十渡風景區所拍攝。唯獨可以確定的是,古色古香的彤雲禪院必是搭建出來的,因為在片尾時燒掉了。
(畫面截圖純粹因喜愛而分享,版權為電影公司所有。如有不妥,敬請告知,立即撤下,非常感謝)

電影《誘僧》是部內斂、沈潛、藝術感重卻被忽視的作品,就連目前當紅的線上影城或4K修復都無法見到,甚是可惜。換個想法,所謂的票房、口碑、評價等等在上映過後或許也不重要,曾經有人被感動,曾經有人見試過它的美,它被印記在某人心裡,那就夠了。

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就如同電影結尾,靜一漸漸走遠,遠遠看來只剩一個黑點。揉揉眼睛再看真切些,哪裡有什麼人影,全是雪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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獎項記錄:

1993年第30屆台灣電影金馬獎總共提名七項,最後獲獎兩項:

‧最佳美術設計(葉錦添、李偉明、楊佔家)

‧最佳電影音樂(劉以達、韋啟良)


1994年第1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總共提名九項,最後獲獎兩項:

‧最佳新演員(吳興國)

‧最佳電影音樂(劉以達、韋啟良)


2021/04/25

李碧華的小說與電影(其他之18):低調的美好

這天隨手翻閱朋友手邊正在看的書,作家陳宛茜所著的報導散文集「我們不在咖啡館:作家的故事,第一手台灣藝文觀察報導」(2020,遠足文化)。 

打開其中一篇《高調與低調》,文章開頭先描述英國塗鴉藝術家班克西(Banksy)在藝術拍賣市場創新高的成就,與從來沒人知曉他是藝術家(除了經紀人見過他)的低調隱私生活。 

之後話風一轉,居然開始描述她曾採訪香港作家李碧華的經過!(好難得看到這樣的文章,原因如下) 

即便知道李碧華從來不參加任何會面、訪問、座談甚至領獎(所以傳媒一張照片也沒有),沒想到連記者要採訪她,也只能透過筆談方式將問題交給編輯,編輯再轉交李碧華。 

曾有人問她身為名人為何如此低調,她說:「……和外界的人和事保持適當的距離,對我來說是好的,不老記掛著自己的影響力,不去想有多少人正在看你寫的文字,不至於動不動就把自己當成苦海明燈,方才真可以瀟瀟灑灑地寫。」 

四十年的寫作生涯,過去能躲過香港狗仔隊的追擊已屬不易,如今要在手機拍照與網路搜索的年代不被發現,也真難得。換個角度想,人人都想成名的時刻,李碧華卻選擇保有平凡人(可貴)的自由,不被任何注目的眼光或鏡頭所打擾生活,不去理會跟寫作本身無關的事繼續創作,或許就是她最感到美好的狀態吧!



***

後記:因為這個機緣,就想到好久沒看到李碧華出版新的小說了,結果上網一查還真的有(而且書名耐人尋味,叫做《尋找十二少》,描述如花在2020年才上來尋找十二少,結果遇到了香港最為艱苦的一年。另一本短篇小說集《陰兵借道》居然還是簽名版!),讓人迫不及待想衝去三民書局買啦!

2021/01/08

關於電影《俘虜》的舊物開箱

原本只為那首可以逼出淚水的音樂,沒看過電影就買了CD原聲帶,隨後想瞭解劇情又再購入二手小說。好幾年之後,才因緣際會租到VCD電影光碟。 


懷抱音樂與畫面結合的高度期待,但看完心裏只有說不出來的淡淡哀傷,不過坂本龍一所製作的主題音樂「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一曲,即能將故事裡未能傾訴的情感轉化成動人的旋律,甚至比電影本身更有共鳴。 


然後命運就是這麼奇妙,在如今數位媒體當道的此刻,電影《俘虜》終於有機會重新院線上映。於是翻找出舊書、CD,拍掉上面的灰塵,重新觸摸這些曾經收藏的「實物」,感覺竟也恍如隔世。


#David Sylvian的 ForbiddenColors 也很婉轉動聽
#還有宇多田光的FYI




2020/11/24

李碧華的小說與電影(其他之17):倉央嘉措之《流光飛舞》

「有人問佛:如果遇到了可以愛的人,卻又怕不能把握該怎麼辦?」

「佛曰:留人間多少愛,迎浮世千重變。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 


倉央嘉措是第六世達賴喇嘛(1683/03/01-?),也是西藏著名詩人,他的詩作言簡意賅,優美富有深意,容易引起共鳴。只不過現代可見的作品,幾乎都是穿鑿附會東拼西揍的華麗偽作(被翻譯轉化或杜撰挪移)。 

例如他在網路流傳《問佛》一詩的其中這段佛曰(如上),即是張冠李戴香港著名詞曲家黃霑為電影《青蛇》插曲《流光飛舞》所寫的中文版歌詞。 

當初第一次聽到詩作,還自行腦補想說是黃霑引用倉央嘉措的作品來致敬(因為倉央嘉措跟法海都是出家人?), 沒想到一查才發現根本就是美麗的誤會。 

不過這樣不經意的巧遇,也算是藉機重溫舊夢吧!




2020/11/22

李碧華的小說與電影(其他之16):在《墮胎師》看見媚姨

在金馬57看了《墮胎師》,映後座談上白靈說,這部電影之所以會開拍,是由於《三更2之餃子》裡的媚姨已成經典,所以陳果想要延續這個角色特質來做主角,發展一部反應香港現況,關於多元宗教信仰、政治地位轉變、貧富階級差異與諷刺房價高漲的電影。

例如電影中至少出現四種宗教,但就像外籍神父以英文回應告解一樣,都無力幫助媽媽珍姐(白靈飾),甚至還有朋友以宗教之名欺騙她。最後,珍姐還是得靠自己拯救自己與女兒。

中國人到香港買樓越買越高,而市井小民只能住在電車滿街跑的陋屋窄巷,永遠都要為掙一間房努力。

珍姐的徒弟離開後,為高端人士服務而富貴,反倒是頭腦單純的珍姐不會攀龍附鳳,只能一輩子做見不得光的勾當。

很久沒看香港電影了,春秧街的風景真有香港味道,珍姐和女兒吵架後直奔天台打太極的一場戲也很感人。電影將墮胎、人性與宗教的對立拍的有趣,可惜畫質不很好,劇本跟鏡頭與《餃子》相較都不夠精緻,片名標準字設計的頗為粗糙,白靈的口條跟捲髮偶爾會干擾觀戲。

但以一個現階段看不到李碧華劇本改編電影,和喜愛《餃子》的移情角度來觀賞《墮胎師》,也是個充滿奇幻的夜晚。


後記1:白靈進一步說明,當年因為她在拍戲,所以無法來台領取在《三更2之餃子》演出所得到的女配角獎。後來她跟陳果聯絡說要回香港,陳果就說他正在寫一個關於媚姨角色延伸的劇本,如果白靈有意願留在香港等他寫完,就可以立即開拍。

後記2:金馬57頒獎典禮上「追憶永遠的電影人」單元,其中紀念了香港音樂人黎小田,因而單元的背景音樂,以重新編曲的《胭脂扣》主題音樂貫串。選曲極佳,此刻聽來份為感傷。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85sHam62S6s




2020/11/06

《綠洲》:願片刻成永恆

11年前曾在金馬國際影展看過電影「綠洲曳影」(當時還是導演李滄東的焦點影人專題),如今這部經典之作已在11/06上映,正式片名為「綠洲」。


輕微智障的男主角出獄後來到被害者的家裡致意,發現被害者的女兒是位重度腦性麻痺患者。在命運的捉弄下,這不可能談戀愛的人,居然愛上了彼此……


電影呈現的是他們最為平凡的愛;但前科累累的社會邊緣人有資格談戀愛嗎?身障人士也能追求幸福嗎?不被祝福的愛可以不顧親友世俗的眼光堅持下去嗎?在觀看的過程中,不斷認知原來社會裡仍存在著許多看不見的不公不義。



此刻再度觀賞,心裡有一些感想,是以為記……(有雷)


1.宗教


2011年首看的時候,只覺得宗教的出現(禱告)是象徵性的諷刺,對主角毫無用處。這次卻發現,原來祂兩次間接幫助了男主角宗道。第一次是宗道戀愛了,他主動跟神父提出禱告與上帝分享自己的愛,共同見證愛的存在。


第二次藉由禱告,他才能逃出警局,鋸掉女主角恭洙窗外的樹枝。


2.跳舞


宗道將樹枝鋸掉後,恭洙為了回應宗道,她將收音機廣播音樂調至最大並推到陽台。


這時聽到音樂的宗道在樹幹上跳起舞來。雖然只有短暫一刻不久便掉下樹,但從光線的角度,他也間接實現了恭洙的幻想。


因為曾有一幕,恭洙幻想著她與宗道還有掛毯上的印度女人、小孩還有小象一起共舞。此時沒有了樹影,路燈宛如投射了宗道的身影在掛毯上。在那一刻,可怕的搖晃樹影變成了情人的舞姿。


宗道擔心之後無法每晚唸咒語讓樹影消失,所以在未來不能見到恭洙的情形下,砍下路樹樹枝成了替代咒語的魔法,讓綠洲掛毯不再覆蓋著像利爪般的枯枝樹影,讓恭洙的心裡不在有陰影,因為有愛,讓彼此生命中充滿了值得期待的陽光。


3.魔幻寫實的殘酷


導演非常狠心地讓觀眾不停直視恭洙異於常人的身型與生活中的不便,也很節制的讓恭洙魔幻寫實時刻只出現短暫幾次,每次都只一顆鏡頭,點到為止,其餘就讓觀眾自行想像。


然而這每次不到一分鐘的畫面仍讓人激動不已,激動的是:行為本身的平凡。情侶間的打鬧、撒嬌、共舞和歌唱,對一般人來說都是平凡不過的事,恭洙卻一輩子也做不到。觀眾會想多看幾次魔幻鏡頭以得到心裡安慰,卻也不捨地知道每次這樣的畫面出現,都代表著真實人生的殘酷。


通常戲劇裡要穿插魔幻寫實的畫面,電影會使用剪接,舞台劇會透過轉場,來告訴觀眾前一秒跟後一秒有跳脫劇情的發展,也許是回憶也許是幻想(又如常見電影發生魔幻寫實情節時,有時會刻意不先讓觀眾發覺,之後透過剪接再回到正常劇情)。但飾演恭洙的文素利,角色本身便是要被魔幻寫實的對象(只有她個人,不是劇情、空間或旁人的變換),所以當魔幻時刻發生了,觀眾是立即知道恭洙在幻想的;如何於觀影節奏上不突兀,如何在同一演員同個畫面裡切換現實與幻想(意識),導演的功力與演員的演技著實讓我第一次看了驚嘆,第二次依然驚嘆,就像施展了蒙太奇魔法讓人覺得神奇。



***


雖然看完電影的當下,知道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對於這樣的生活型態與疾病都不夠了解,也清楚社會上永遠充滿了歧視、自私、先入為主自以為是的正義,但我相信,這世界同樣需要關心、耐心、尊重和更多的愛。就像恭洙與宗道,雖然是家人的負擔與擺脫的對象,但他們能對彼此付出愛,就產生了活下去的責任,有勇氣去追求渴望的幸福。


願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在心靈即將乾枯成為沙漠之前,找到一塊屬於自己的綠洲。


2020/08/06

李碧華的小說與電影(其他之15):因為邱剛健,所以胭脂扣。關於邱剛健的展覽、書與電影



展覽/關於邱剛健

2020年5月9日至11月8日,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辦了『未完成,黃華成』藝術家研究展,現場展出許多文獻手稿,讓人可以一窺這位在六〇與七〇年代非常前衛且身兼繪畫藝術、文學寫作、廣告設計、劇場表演、實驗電影等多才多藝的藝術家。

然而提起黃華成,不得不說到邱剛健。兩人在《現代詩展》的作品《洗手》,邱寫詩,黃裝置。爾後黃邱共同主導創刊前衛的影劇雜誌《劇場》,其中第二期刊出邱翻譯的《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台灣首次翻譯)與黃的第一篇劇本創作《先知(The Prophet)》,1965年這兩齣戲同台演出,黃還擔任邱導演的《等待果陀》的主角:愛斯特拉公(咯咯)與舞台設計。

1996年邵氏找上邱剛健去香港寫劇本,隨後《劇場》撐了幾期便停刊。邱剛健亦曾引薦黃華成到邵氏擔任電影編劇與雜誌美術設計,可惜事與願違,黃交出的劇本一部都未開拍過。之後兩人便漸行漸遠。

『未完成,黃華成』藝術家研究展雖以黃華成為名,事實上也展出不少黃的夥伴、同事以及家人等的書信、照片與影像。所以關於邱剛健,亦有許多物件展出。對於想要了解邱剛健或是那些處在尚未解嚴,卻又前衛大膽的年輕創作者們挑戰自我的藝術歷程,是個非常值得一看的展覽。



書/關於胭脂扣

在展出的文件中,一本邱剛健的詩集《亡妻,Z,和雜念》(赤粒藝術,2011)在透明展示櫃裡攤開著,上面印著寫給黃華成的詩。

無緣親手翻翻這本詩集,不過圖書館倒是有三本關於邱剛健的書藉可供借閱,一是《美與狂——邱剛健的戲劇‧詩‧電影》(香港:三聯書店,2014),二是《異色經典:邱剛健電影劇本選集》(香港:三聯書店,2018),以及詩集《再淫蕩出發的時候》(台灣:蜃樓出版,2014)。


《異色經典》集結了四部邱剛健的電影劇本,不過《胭脂扣》原劇本遺失。但根據導演關錦鵬說,電影拍攝的非常接近原劇本,所以書上收錄的是編者從電影抄下復原的。

雖說如此難免有些失望,不過重讀之餘,再次感受到邱剛健的改編,著實深具著戲劇張力。

1.改編劇本以如花與十二少倆人的纏綿愛情作為電影的開端,淡化觀眾一開始就知道如花是鬼的不安感。

2.第一幕如花男裝打扮演唱『客途秋恨』,既表明如花的多樣面貌,也由歌詞暗示兩人的未來。

3.小說原本是男性視角,電影改為女性視角敘事,更適合關錦鵬導演的拍攝風格。

4.「我來的時候在想,假如我貼得妳這麼近,妳會不會避開我,如果妳避開我,就不是我要的女人」,十二少跟如花初次私下見面時這麼說。之後如花求見陳老太的戲碼,諸如:陳老太的酸言厲嘴、乳前龍井的諷刺、如花試布料的橋段等等,都是原著小說沒有,改編之後更顯精采的對白。

5.再看一次,才推想到胭脂扣應是十二少以他第一份薪水所買來的,難怪片名叫《胭脂扣》,因為它是如花最珍愛的信物。

6.喜歡小說裡的暗號「3877」改編成「3811」,覺得接近午夜的時間點更適合人鬼相認。但如花年齡從22歲改成23歲,是為何呢?

7.原著小說無疾而終的結局,看完難免有些悵然所失。電影讓依舊美貌的鬼與年華老去的人相見,雖然現實又殘酷,卻也同時完成了主角們與觀眾心中的宿願。



《美與狂》的第一章收錄邱剛健劇本、短篇小說與詩的創作,第二章則是眾人書寫其電影之相關文章,第三章為友人與同事等,與邱的來往書信和追憶紀事。

其中關於《胭脂扣》的部份,提到在2012年有投資方透過關錦鵬找上邱剛健,請他們籌劃紀念張國榮與梅艷芳所做的《胭脂扣》續作《胭脂雙扣(或胭脂再扣)》。書上說,邱剛健完成的雙劇本《胭脂一扣》故事發生在廈門的鼓浪嶼,《胭脂二扣》則是到了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但由於後續諸多問題,拍攝計畫始終沒有完成。

然後發現原來李碧華在編劇上很忠於自己的原著(自已的心血自己保護,也難怪只要改編她的小說成電影,李碧華都堅持要當編劇),堅持第一幕戲要跟小說一樣從報社開始,導致她與關錦鵬導演不和。不過就像關錦鵬導演所說,出發點不同,結果也會不一樣,但已無從證明,因為不可能再拍一次。

1966年邱剛健赴港,為了工作方便取了「戴安平」、「邱戴安平」、「秋水長安」等筆名,而「戴安平」是邱剛健母親的名字。


《再淫蕩出發的時候》則是在邱剛健死後,將其2011到2013年的遺稿編輯而成的詩集。慾望與死亡,宗教與性愛,忠貞與放蕩,駭俗與政治,都如實地反映在他的詩裡,就像看他的電影,都有愛,都有哭,都有死亡。淫蕩書寫,挑釁著我們的傳統想像。

〈她想起三兩句Hart Crane的詩〉:「現在,任何時候都是再淫蕩出發的時候/容許這座島嶼和那座島嶼/牽引暗海底下的大陸/航向你的手。」


電影/關於看不到的

2018年10月在國立清華大學舉行了《浪與浪搖幌——邱剛健專題影展》,選映13部邱剛健編劇之電影作品,可惜當時無緣欣賞。其實有些影片在網路或線上影城也有,但就是少了大螢幕的魅力。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2018年獲得第17屆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獎的作品《唐朝綺麗男(邱剛健,1985)》,是藝術家蘇匯宇重新補拍/解構/再現邱剛健《唐朝綺麗男》的創作,轉化成具有當代感的異色畫面,詮釋出有別原作更乖張狂放的想像。


連結分享:

第17屆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獎的作品《唐朝綺麗男(邱剛健,1985)》

關錦鵬說胭脂扣

2020/07/01

李碧華的小說與電影(其他之14):2020年的鵝頸橋最後一瞥

李碧華的小說與電影(其他之14):2020年的鵝頸橋最後一瞥

晚間新聞播放著,銅鑼灣、灣仔一帶下午有示威者聚集,遭警方發射催淚煙與胡椒球彈,示威者並與警察爆發流血衝突。

一看畫面,啊!那不就是鵝頸橋嗎?

曾經在李碧華許多篇創作與改編電影『迷離夜』中出現過的鵝頸橋,是每次到香港都會過去瞧瞧的地方。但因為沒有要打小人(後悔!),所以只能以假裝路過並偷拍的方式,記錄下這些香港特有的文化景象。

如今,電視裡沒有看到打小人的風景,卻看到打人的血腥畫面,真是令人不勝唏噓。